读《沉重的肉身》有感
沉重的肉身 作者:盛可以
细致的感受力和极具张力的文字是本书最抓人的特点。
像是蜷缩在沙发上,看电视里的UFC自由搏击直播,正吃着薯片、盯着荧幕,随着场上的拳头、摔跤、柔术而嬉笑、呐喊时,拳头却猛地从荧幕中冲出,唰地变大,正中面门。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,手里的半截薯片随后缓缓掉落。
香烛先生
开篇第一章「香烛先生」,以常见的亲子关系为切入点,却触及了人们不愿提及、刻意回避的人性深处。难道连世间最伟大的爱——母爱,也是有边界的吗?也会耗尽耐心吗?也会在人类世世代代的美好讴歌的间隙里传出罪恶的低吟吗?
情节编排和文字张力的搭配更是精彩。读到结尾处,如鲠在喉,千言万语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,想要从喉咙冲将出来,但转头又只能憋回去,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故事自有其巧合之处,但能言夸张吗?我们得承认现实只会更幽暗,于是那股愤怒的气旋便化作无奈的微风吹过,却让灵魂战栗。
喜盈门
第二章「喜盈门」则倒转过来,关注亲子关系的另一边——送终。故事赤裸、残酷但也真实,将晚辈们耐心耗尽后的冷淡与烦躁描写得细腻入微。书中人物越是这样淡然寡情,读书的人就越是揪心,一张一弛,心也随之脉动。
但我们也清醒地知道,这份「寡情」并非个别角色的个例,而是人类这种高级动物的普遍低级灵魂。老到无用的个体在群体中被抛弃,动物如此,高等动物虽不愿承认并百般粉饰,但其实还是如此。读到此处,只能化成又一声叹息。
现实生活中,人们的反应未必像书中人物这样透明、一目了然,但往往更阴暗、潮湿。构成一张大网,于无声魑魅处蔓延,每个人都是其上的猎物。
多年以前,年轻的父母每日念念叨叨,期盼着孩子降临。 最终,后辈们也念念叨叨,却是等不及要告别。
不愿承认却又反复用行动证明。所谓低级的高级动物,不过如此。
Turn On
此篇颇为特别,一是时间跨度,二是语言韵律。
相较于文字篇幅,故事的实际时间跨度其实很短:主人公夫妇收到好友的结婚请柬、一同去商场选购婚礼穿的服装、购物过程中因琐事吵架而不想去参加好友婚礼、最终又和好一起参加。中间夹叙了两人相识、好友两人相识的故事和生活片段。
更为特别的是,文字的动感:像一支让意乱情迷的舞曲,不经意间随节律挪动脚步。文字不是歌词,甚是歌词,有一种极强的蕴含在节奏中的情绪。作者多次以做饭来比喻婚姻和两性,初恋时美好热烈,彼此好奇、试探、迁就,一曲完美的双人舞;但饭总会放凉,再好的满汉全席也会习以为常甚至心生厌恶,于是不再好奇、不再迁就,伸出腿时不再考虑对方的位置,甚至可能连脚都没洗,终于不想起舞。
这般变化是两性关系中最残酷的一面。若是当初不粉饰、今日素面便不觉失望;若是画皮永不褪色,假也可得始终,上帝偏偏不让人如愿。
躁动的荷尔蒙驱使着我们拙劣表演,于是一位演员爱上一位演员,可戏却骤停了。戏外的男人和女人终究不是戏里的人儿,我们是应该再编一个剧本,打扮起来重新演下去?还是接受上帝的嘲弄、破罐子破摔,从此放下幻想、迷茫地回到孤独的原初。
弥留之际
起初,「苍蝇」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无厘头借口,但凭借这样可笑的理由,「我」先后打了领导、女友、公车司机,竟还因为「飞蚊症病人」的身份获得所有人的怜悯和奢侈的包容。
捷径屡试不爽,让人上瘾、沉迷、终于堕落。借口无法长久,贪婪的欲望会将借口的泡沫胀破,其中的「我」只能赤裸裸地随幻影一起破碎,变成一滩无人问津的水渍。当借口消失,「我」失去了女友、狗,最终连女友的生命也失去了。
借口不只对别人,也是欺骗自己的良药。苦海中争度无果,勉力支撑,摇摇欲坠,借口纵然如幻影不可持久,但也是唯一能抓住的事物。借口就是将要溺死之人挣扎着找到的最后一块浮木,如今,终于还是沉入水中。
弥留之际,人总是喜欢回忆过去,胡思乱想中后悔。当时觉得相貌丑陋的女友,此刻却深深刻在脑海中,成为新的执念。是啊,死去的人是最好的执念,因为逝去了就不会再破碎。终日沉溺在回忆之中作画,将过去的种种搬出来放在脑海中,企图麻醉当下的自己。于是得偿所愿,作为借口的「飞蚊症」眼疾成为了现实。然而,丢掉视力却是微不足道的,在回忆的深海里不需要看见,因为这里没有未来只有过去,而过去是想象而非实在之物。
讽刺吗?荒谬吗?悲哀吗?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,生时不满意,将死又扼腕,一生都困在借口中不得解脱,连死了都会化作执念活在别人那里。
白草地
家庭、工作、应酬、出轨。自以为瞒天过海,然而造化弄人,小三送自己的假货礼物都是购自老婆的网店。
男子欺瞒妻子和情人,情人也伪造经历欺骗男子,妻子瞒着丈夫为其每天喂下满是雌激素的牛奶。礼物是假的,情话是编的,牛奶是掺药的,而这位被「阉割」的男人也终于是假的了。
夫妻、情人、两性,本应是最浓情蜜意,可现实中却只有欺骗、隐瞒、做戏。
人面狮身
我打量着「骆驼」,「骆驼」也物色着我。你瞧,像是买菜一样互相打量。我为了应付长辈催婚的压力,决定向前迈一步,以「骆驼」为备选。「骆驼」为了隐藏自己同性恋性向,也决定向前迈一步,以「我」为幌子。
年轻人为了种种目的靠近婚姻,或是父母的期待、或是社会的眼光、或是物质的帮衬,唯独缺少动物性的爱意。于是相亲、于是迁就、于是绝望,婚姻在还没开始时就开始腐烂。
我们所谓的成熟,就是将一切都变的可以计算、可以交易。但其实,有些东西是不该卖的。就比如爱。
尊严
社会关系——夫妻、亲子、婆媳、情人,黑压压、沉甸甸地罩住每个人,不能呼吸、不得解脱。被压迫者可怜,压迫者可笑。被压迫者反抗、压迫者镇压。若失败了,只能一如既往;即使成功了也只是掉转车头,继续沿着老路走。既然没有方向,调头又为哪般?
吴大年、米红、张子贵…… 每个人烦恼的事情都不同,但彼此勾连,编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窒息的网。不是没有反抗,吴大年为了尊严,耗时良久,终于学会了「计谋」:于是重男轻女的父亲愧疚地喝下农药,米红被出轨把柄要挟而回到家庭,张子贵一家被杀人一事钳制而亦步亦趋,一切烦恼仿佛都这样解决了。然而平静的湖面下实则暗流涌动:米红深知吴大年心机,张子贵一家又岂能真正释怀,村里传出「吴大年是找菩萨借的种」的流言是书的结束,但只是又一波浪潮的开始。
更大的乌云始终没有消散,底下的人还是被困住的,也无谓尊严。
缺乏经验的世界
一位饱含经验的中年女作家,乘坐火车时遇到两位欠缺经验的男大学生,以及邻座一位同样欠缺经验的女大学生。经验,有作家身份带来的拘谨和克制,也有中年女性的欲望和市侩。在一次稀松平常的旅途偶遇中,「我」反复在利用经验、怀疑经验、后悔经验中循环往复,内心一场大戏。
经验是一种塑造,一种社会把你揉捏成某种零件的过程。标签就是零件,男人、女人、成熟的男人、得体的女人、女作家、程序员、理工男、科学家、政治家……每个标签都是一套固有印象和偏见,你能从标签中获利,也会被标签局限。而所谓经验,就是将自己轻柔地变形到对应的零件模具中。越是经验丰富的人,越是懂得如何丝滑、快速地变形。缺乏经验的人,会迟疑、会反抗、会受伤,但也保留了不被简单定义的可能。经验总是在累积、社会的大手总是在揉捏;有人迎合,有人抗争,反抗激烈者被暴力变形、血呼啦喳,要么被强行按进模具里,要么被扔到垃圾场。
然而,再好的铸造零件也会有一种自然本能,就是想要变形回「无形无状」的冲动,或者说熵增。连微观物质都想要变得混沌无序,人又岂能免俗?有的人可以丝滑地来回变形,从自己变成零件,从一种零件变成另一种零件,变得多了,反而认不清哪个是自己,哪个是零件了,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有没有所谓自己。有的人缺乏变回自己的能力,但又心存渴望,于是只能躲在模具里偷偷地吹气、吐气、吹气、吐气……在发胀和干瘪中往复,一不小心,或是瘪得没有力气再吹了,或是胀破了再难复还。有的人拒绝变成零件,在废弃垃圾场中日复一日的游荡,终于像鬼魂一般透明、悬浮,世人再难得见,只留传闻。
鱼刺
每个人都在被鱼刺卡住,有形的不少:失业、婚姻危机、孩子教育、老人抚养…… 无形的也有:价值多元化后的虚无主义,信息茧房下对世界的片面认知,灵魂渴望长存和肉身不得不衰老腐烂间的矛盾……
这些刺一旦卡上就很难摆脱,即使看不见了,它还在那里,时不时硌着你。
最后
人真是可怜的动物,自诩高级、有理性、讲逻辑,能造飞机大炮、上天下海。回过头来,却回答不了人和人相处的任何一种关系——亲子、两性、陌生人的难题。
科技快速进步、文化日新月异,古老的问题却如幽灵悬于头顶难有答案。旧的上帝被杀死了,新的世界却没有再立。人们拖着沉重的肉身,如孤魂野鬼般在荒原漫无目的地游荡,灵魂却难以超脱。